日本杂种文化与现代化——与加藤周一对谈录
文章内容：116日本杂种文化-现代化——与加藤周一对谈录叶渭渠整理时间:2000年1月30日地点:日本东京都世田谷区上野毛加藤宅邸对谈者:加藤周一(日本着名学者,评论家)叶渭渠(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研究员)叶渭渠(以下简称叶):今天我前来拜访加藤周一先生,与先生对谈日本杂种文化与现代化问题,承蒙应允,十分感谢.加藤周一(以下简称加藤):今天对谈的主题,是否请叶先生再具体地谈谈一下要求呢?叶:好的.明治维新以后,日本实现现代化的过程中,在文化上遇到了封建主义的很大阻力,比如对天皇的造神运动,实行天皇制的绝对主义,并发动了对外侵略战争,使日本的现代化大大倒退了.我记得加藤先生在一篇文章中谈到"明治政府利用了天皇制度的意识形态和对外战争的危机感",以此来说明在走向现代化的过程中,批判日本文化上的封建主义,确立民主体制,实现传统文化的再创造,是十分必要的.中国正在走向现代化,封建主义在文化上存在相当广泛的影响,"文革"时代所表现出来的个人迷信,一言堂等等,就是突出的例子."文革"后,有识之士曾提出要重视批判封建主义残余的问题.在中国,这个问题还日本杂种文化与现代化117没能彻底解决,可以说,任重道远.今天我想请加藤先生谈谈日本在这方面的经验与教训,也许对我们解决文化上的现代化问题有参照价值.加藤:我想再具体了解一下中国这个问题的现状.叶:最近,《半月谈》发表了中共中央党校一位副校长的一篇文章,强调了在中国的社会生活中封建残余思想有着相当广泛的影响.主要表现在官本位,等级森严,个人专权,血缘宗法现象,一人做官鸡犬升天等等.我觉得这个问题的重新提出,是十分适时的.长期以来,我们只重视对资本主义思想的批判,而忽视了对封建主义的批判.加藤:日本文化,不是说什么是从中国来的,什么不是从中国来的问题.刚才谈到官本位问题,任人唯亲,世袭主义,还有什么造神运动,个人迷信,盲目服从,也都是封建主义的表现.叶:加藤先生提出"日本文化的杂种性"理论,强调了纯粹日本化和纯粹西方化都是不可能的,要切断这两种极端的恶性循环,整合传统文化的非民主主义与西方文化的民主主义的矛盾,构建日本文化与西方文化交流的良性循环体系,推动民主体制的建设和克服传统文化中的封建性,使其再生.可以说,加藤先生提出"日本文化的杂种性",就是解决传统文化这个问题的方法之一.我记得先生过去也谈过,在这里的"杂种"一词,不是贬义也不是褒义,是个中性词.加藤:我提出的"日本文化的杂种性"问题,就是自明治维新即1868年以后的日本文化问题.江户时代,上述谈到的这些现象都存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是如何变化的呢?在接受西方文化以后,封建主义的哪些方面起了变化,哪些方面没有起变化,我想就这些问题谈谈.这里有两个问题点:一个是大众的盲从,官僚的专制集权,这暂且不说;另一个是群众参加政治运动,118日本学刊2001年第1期这是一种民主的表现,是现代的一种特征.所谓官僚统治,在中国有很长的历史,日本德川幕府时代实行的封建统治也很发达.官僚统治有两种:一种是优秀的人才组成的集团统治,官僚是专家,根据个人的能力来提拔,也就是专家集团组成的官僚机构,不一定是任人唯亲或世袭;另一种则是封建的官僚主义,那是任人唯亲甚或世袭.现代化不一定就没有官僚,就是说有现代化的官僚主义和封建的官僚主义,问题是封建官僚主义如何改变成现代化的官僚主义和改变到什么程度的问题.神格化问题,天皇表面是国家最高的统治者,而实际进行统治的则是他手下的具有实际领导能力的人,诸如伊藤博文等.江户时代,天皇是象征性的最高统治者,实权则掌握在德川幕府将军手里,天皇是世袭的.官僚制度,也是世袭的,大官的儿子是个傻瓜也能当大官.明治以后的天皇制是神格化了的,它通过官僚机构实行统治,很发达.但官僚制度有了很大变化,变成不是封建性的世袭的了.这时,只要有能力,谁都能被官僚机构所吸收,这就形成一种制度.最早实行这种制度的是中国,那就是科举制度,只要有能力,不管是谁的儿子都能被官僚机构所吸收.中国是最早实行科举制度的,欧洲也落后于中国,欧洲官僚机构的现代化是在中世纪以后,可是,这种科举制度渐渐被渗入任人唯亲和人际关系.日本也一样.现代化的官僚机构,最理想的是凭借自己的能力成为其成员,而不是靠人际关系或世袭.江户时代和明治时代的官僚机构所不同的地方是,江户时代的官僚是世袭的,而明治时代的官僚是通过考试来选拔.实行的是高等文官考试制度.但是,这不是民众自觉参加政治,而是当局有意识地极力灌输盲从教育.是自上而下,而不是自下而上的.14世纪到16世纪期间,日本像欧洲一样,权力是分散的.江户时代逐渐集权,明治维新以后就更加严重,发展到极权统治,一直到1945年日日本杂种文化与现代化119本战败.封建性虽然逐渐淡化,群众的盲从性也逐渐以缓慢的速度减少,但依然存在.所以,日本的现代化的实际情况就是依然存在着封建主义的残余.叶:因此,加藤先生在"日本杂种文化"的理论基础上,提出了"科技文明+民主主义+传统文化"的现代化模式.我理解,科技文明只是实现现代化的手段,如果只有科技文明,没有民主主义的保证,就不可能实现真正意义的现代化,造神运动和天皇制绝对主义的存在,以及利用这些封建意识形态发动侵略战争,大大阻碍日本现代化的进程.同时,如果只有科技文明和民主主义,实现的只能是西方式的现代化.因此在现代化模式里必须加上传统文化,这里是指再创造的传统文化,这样才能实现日本式的现代化.加藤先生的现代化模式中,三者是不可或缺,互为一体的吧.加藤:是啊.传统文化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传统文化首先涉及伦理和道义问题,在日本则是个人和共同体的关系问题.个人生活在共同体里,受到共同体的保护,同时也受到共同体的制约.例如,偷盗邻居家的鸡,当然是一件坏事.为什么是坏事,做了坏事会招来什么后果?在西方信仰宗教,相信上帝的惩罚;信仰佛教的国家,相信神佛的惩罚,有可能死后会下地狱;在日本则会遭到共同体的谴责或惩罚.日本吸收外来文化的方法,是采取添加方式,而不是选择方式,即不是选择了这个,就不要那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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